無憂國
本人就是要在此为所欲为
[K]兔子先生的心
“絕對不可以信任兔子。”
這是狼群祖祖輩輩口耳相傳的教誨。
“啊呀!小八田!”
草薙一時不知該怎麼應對眼前的情況。
“這是哪裡來的?”
跑得氣喘吁吁的八田,顧不上喝一口水,趕緊將嘴裡銜著的東西給他看。
“我、我在路上遇到了一隻奇怪的兔子!”
聽聞這話的草薙沉默了。
“小八田,你真的遇到了一隻兔子?”
“嗯。”
“他是什麼樣子?”
“他……看起來是一隻厲害的兔子。”
“……我們要時時刻刻防備好他們,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我知道!‘兔子洞是狼的禁區,狼的一生都要警惕兔子的長耳朵’……這是祖輩們的教誨。”
“那麼,你爲什麽還……”
“但是!但是——那隻兔子說他認識尊大哥,而且、他還把他的心借給了我……”
說到這裡,他把那顆心放在地上稍稍往前推了一點,好讓草薙看個清楚。
那是一顆非常莊嚴、非常強大的心。
他敢說在他見過和吃過的所有的心中,這是最特別的一顆。
——說不定真的可以……
他還是搖了搖頭。
“這是兔子的心。”
他撫慰似的輕輕舔了一下八田的耳朵。
“行不通的,把它還回去吧。”
八田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又看看那顆心。
然後把它銜起來一溜煙跑了。
只留下草薙愣在那裡。
八田向著森林深處奔去。
這顆心還在跳動。一定要趕上!
他用平生最快的步伐穿過了碎石遍佈的河灘。石子們尖銳的棱角刺痛他的腳掌,但是他沒有時間停下來舔舐傷口。
“美咲!你咬著的是什麽?”
在最後一道河灣,他遇到了曾經的好朋友猿比古。他們曾一起在狼群裡長大。但他現在去了森林的另一邊,兔子們管轄的地區。
“走開!全身都是兔子氣味的傢伙,別擋我的路!”
八田沒好氣地威懾道。
猿比古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喲,美咲這是怎麼啦!難道你想用那顆心去救你的首領嗎?”
“知道的話就快讓開!”
“那不是兔子的心嗎?你怎麼不用一顆狼的心呢?”
“……”
“啊哈,因為你們沒法挖出同伴的心,是不是?所以你就殺了一隻兔子嗎?”
“我沒有!——而且這也不關你的事!你已經不是狼了!”
“哼……那種東西是沒法救狼王的,就好像想用月亮的光去照亮太陽一樣,只是徒勞無功的事情。”
“…………”
“還不如拿過來,我幫你吃了它,怎麼樣?”
“……不行!”
他警惕地把心牢牢銜住,向後退了幾步。
猿比古輕輕笑了。用兔子的方式。
“真傻呀,美咲!還和以前一樣。”
八田壓低身子,對他露出尖牙,一邊發出了不滿的低吼聲。猿比古不以為然地走近了兩步。
“那麼,我把我的心給你吃,好嗎?”
八田被他突然的提議嚇了一跳。
“不!我不能吃。”
“爲什麽?”
“因為……”
但是他的小腦袋裡想不出一個答案。猿比古看著他,沉默地垂下耳朵。
然後他向河灣的一側指了指。
“河灘還很長呢,向著那邊走,會比較近。但是要小心荊棘林。”
八田往他說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他,銜起那顆心再次奔跑起來。
“不要再往前走了,狼的孩子。”
“啊!”
八田被樹叢裡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嚇了一跳。
他仔細一看,原來那是一隻鹿。一隻與眾不同的鹿。他是如此地漂亮而高大,全身披覆著淡金色的、光亮如水的皮毛,挺拔的鹿角上纏繞著青翠美麗的藤蔓,簡直像是森林之神。
八田有點敬畏地後退一步。
“你是誰?”
“這對你來說並不重要,孩子。”
“……不要擋我的路。”
雖然畏足於眼前從未見過的生物,他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
“你要穿過這片樹林嗎?”
“對。”
鹿低下頭看著八田。
對於有著高挑的身材和細長的腿的鹿而言,這片荊棘不過是帶刺的草叢罷了,根本不是什麽難事;但對於尚為幼狼的、小小的八田來說,卻潛藏著無限的危險。
“你有一定要救的人吧。”
鹿仁慈地問道。減少了他的害怕。
“——對。我一定要救他。”
鹿點了點頭。
“但是你還這麼小,沒法輕易越過這片荊棘林,怎麼辦呢?”
“……那我也得試試。”
“即使遍體鱗傷?”
“即使遍體鱗傷。”
“真是好孩子。”
鹿壓下優雅的脖子,贊許地低頭看著他。
“狗朗。”
隨著他的呼喚,又有一隻生物從樹林裡倏然出現了。
“在,一言大人。”
那生物說話了!隨著那聲音望過去,八田看清他的時候,驚得幾乎把重要的心掉在地上。
他從沒見過那樣的狼!即使在他們整個族群裡,也找不出那樣漆黑如同沒有星星的夜空一般的毛色,而且他是那樣高大而神氣,耳朵高高立起,神情冷峻但毫不放肆——即使比不上尊大哥和草薙先生,也足夠嚇退大部份的野獸了。
——這傢伙是誰!不是任何一匹他認識的狼!
“呵呵,第一次看見狼犬嗎?別害怕。”
“……我,我才沒害怕!”
被尊稱為一言大人的鹿對八田微笑一下。那是溫和年長的鹿們特有的安撫方式。
“狗朗,帶這孩子越過帶刺的叢林吧。”
“遵命,一言大人。”
那隻狼犬向著高貴的鹿虔敬地低頭行禮,而後一下跳過來,一口叼起了他頸子後面柔軟的皮毛——
“啊——!!混蛋!你要幹什麼!放開我!”
誒呀!太丟臉啦!這可是只有爸爸和媽媽能碰的地方!這種被當成幼崽提起來的方式讓他想起了自己還更小更小的時候——八田羞憤地掙扎著,但是他的爪子連對方的鼻尖兒都夠不到。
“安靜些,小不點兒。你有重要的事要做吧,那就忍耐些。”
狼犬的話讓八田不甘心地晃了晃尾巴。
介於兇猛的狼和忠順的犬之間的高大生物,帶著他飛速地穿過了荊棘遍佈的林地。
當他終於趕到森林最深處的湖邊,夜幕已經降臨了。湖面倒映著斑斕璀璨的星空,美麗極了。
狼群的首領正閉著眼睛臥在那兒。
但他並不是死了。他那灼熱的、只有狼的王才具備的強烈的生命力,仍然覆蓋著這片森林。就像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他一刻不斷地守護著他的狼群時那樣。
“尊大哥!”
聽到八田的聲音,尊輕輕動了動耳朵。
八田急忙走到他身邊。啊!和首領比起來,他是那樣地小!即使經歷了數年的成長蛻變,在王的面前,他仿佛仍然是那樣一隻小小的幼崽。這巨大的對比令他敬畏卻又憂鬱:什麼時候自己才能長大呢?究竟要過去多久,才能有足夠的力量守護家族呢?
如果每天狩獵一百只羚羊、殺死一百頭野牛,吃掉他們熱乎乎的心,是不是也能夠變得那樣高大雄偉呢?
“尊大哥,這個……”
尊把眼睛睜開一些。八田發現,那雙眼睛裡頭,他所一直深深憧憬的火焰,已經快要熄滅了。
於是他更加憂心了。他急切地把那顆心推到尊的面前。
“…………啊,你是想救我嗎,八田。”
他拼命地點著頭。整個身體都隨著這個動作而上下晃動。
“……我不需要它。拿回去吧。”
八田愣住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整個身體緊緊伏在地上,哀求地抬起眼睛看著尊。
尊垂著眼看著他,過了好久,輕輕嘆出一口氣。
“八田,你看得到嗎?北邊的星星。”
八田順著尊說的方向望過去。
“那裡有……很多的星星。”
尊繼續說道:
“那是死去的狼們。”
他看著八田,就像在看著他的整個家族。
“我不在了以後,你在夜晚朝著那個方向抬起頭,就能看到我。”
啊——此時此刻,尊的眼神是多麼溫柔啊!充滿了寬容和祝福。
他就是這樣保護著他們。今後也一直會如此。
八田的眼睛裡,好像也落進了星星,淚水承載不住那個重量,順著眼眶奔湧而出,落在與他們共同沐浴過陽光雨露的草地上。
“不要哭。狼是不能流眼淚的。”
雖然這樣說著,狼王的目光裡並沒有責備。
他充滿憐愛地用鼻尖輕輕推了一下正抑制不住悲傷之情而發出“嗚嗚”聲的小狼。
“回去吧。”
八田的歸途和來路一樣充滿了危險。但是他已經再也不害怕了。
銳利的棘刺劃破他的幼嫩的皮毛,尖細的石子紮進他腳底的肉墊,但是這一切都沒有來時那麼令他感到痛楚了。
森林的角角落落都留下狼的血跡。在每一棵帶刺的樹的枝椏上,每一條刀子般鋒利的石縫裡,都會開出美麗的花朵。
精疲力竭的八田終於回到了兔子那裡。
兔子還是那樣冷靜而安然。他有著溫和的微笑,但你一點兒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這樣的兔子,在看到他把心完好無損地帶回來的時候,也陷入了沉默。
“……這樣啊,看來還是沒法挽留他呢。真可惜呀。”
“這、這顆心它……”
八田急得快要哭出來了。那顆心,屬於森林裡最狡猾、最冷峻也最需要防備的兔子的——至少原本是屬於兔子的鮮紅的心,在與他一同經歷了艱難困苦的長途跋涉之後,正以眼睛都能感知的速度,無可挽回地冷卻下去。
原本和狼的孩子們胸腔中的東西別無二致地灼灼跳動著的溫暖的物體,正逐漸失去熱度,變成一塊沒有生氣的、冰冷的肉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兔子先生的心,不但沒能挽留尊大哥,還被白白地浪費在了艱辛遙遠的征途上。
沒有心的話,兔子也會死掉嗎。然後、會變成兔子星座的一部份嗎。
——會像尊大哥一樣嗎。
八田難過地低下頭。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疑問和憂慮,宗像用兔子們的法令所允許的範疇內最最溫柔的語調說道:
“不要緊,不是你的錯。”
八田把那顆心輕輕放在青蔥柔軟的、有著芬芳花朵盛開和清涼微風拂過的草地上。
“可是它……”
“沒關係。”
隨著那莫名叫人安心的、帶著只屬於兔子們的威嚴、和狼族們也能領會的寬慰的話語,那顆心,就在柔軟的風中一點一點化作青色的粉末,然後全部飄到天空裡去了。
//.END.